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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的顶针与戒指(2014-11-03 04:24:27)

日期:2020-11-13 21:46 作者:波音正网

  在叶鹏家中,悬挂着一幅母亲的油画肖像。画中是母亲80岁时的样子,穿着黑色偏襟小褂,双手捧着绣花圆绷,慈眉善目地笑着,满头霜发。然而定睛看那双手,却是十指修长,右手无名指上一枚小小的金色戒指,更衬得双手纤纤、肤若凝脂。这分明就是一双十七八岁的少女才会拥有的手!

  叶鹏说,母亲一生只在临终前才戴过几年戒指,这一生她手上只有一枚顶针。这画,这画中的戒指都有一定的渊源。

  叶鹏的外祖家在浙南的一处深山之中,母亲就是在大山深处长到五岁。然而母亲幼年不幸,父母双亡。外祖母临终托孤,将母亲托付给母亲的姨妈抚养。在杜鹃花开的季节,五岁的母亲坐着一乘乌纱小轿,走出了大山。

  母亲的姨妈家在浙南的一个小镇,三面环山,一面望海。姨妈家在镇上开着一家绣庄,也向他人出租凤冠霞帔和花轿。自从到了这里,母亲就开始学习女红,她十指尖尖,修长纤细,正是民间常赞的“巧手”。但凡山水花卉、人物虫鸟,入了母亲的眼,她便能惟妙惟肖地绣在画布上,可谓“绣成安向东园里,引得黄莺下柳条”。

  叶鹏印象深处就有一件母亲绣给自己的绣品,那是一双白缎软底的快靴,上面绣着铁骨红梅,刚柔一体,无比亮丽。叶鹏读初中时,学校成立校园剧团,叶鹏在剧目中扮演林冲,母亲为了他的演出,特地绣了这么一双快靴。到后来,叶鹏被打为“”遣送到洛阳,有一次回乡拾捡旧物,又翻出了这双靴子。母亲把靴子捧在手里良久,喃喃说道:“这都是命中注定的!你小时候演戏,偏偏演《林冲夜奔》,太不吉利了。现在可不是真的发配了?我还亲手绣了这双鞋,这不是送你去受难……”母亲长叹一口气,嘴角有自嘲的笑意,眼里却泛起了泪光。

  然而祸不单行,正当叶鹏在洛阳邙山受苦之时,家中也遭逢巨变——父亲客死他乡。叶鹏姊妹七人,自此全靠母亲一根绣花针养活。母亲在家乡小镇上做起了裁缝,刺绣缝纫,技艺精湛也颇受欢迎。母亲尤其擅长童装,她自己设计,多用他人家中不用的成人旧衣翻新剪裁,再拼出新奇活泼的款式,大受欢迎。小镇上的孩子们,几乎都穿过母亲缝制的衣服。

  叶鹏兄妹七人已有三人在外乡,留在家里的四个弟妹中,妹妹叶文玲最为年长,也就成了母亲的好帮手,缭边角、锁扣眼,也做得有模有样。叶文玲在之后的文章中也经常回忆这段经历:“无数个月明星稀的夜晚,无数个寒风刺骨的霜晨,陪伴我们母女的只是那根银光闪亮的针,串联我们母女深情的,就是一团团无尽头的线。”

  叶鹏家原本在当地也算是拥有数十亩田地的富农,于是,这个多灾多难的家庭没有躲过那场浩劫。

  去叶鹏家里抄家,翻箱砸柜却一无所获。此时的叶家早已一贫如洗,维持生计都很困难,哪里还搜得出金银财宝!抄家的人不死心,认为母亲定是私藏了些金银首饰,于是罚母亲在烈日下暴晒。叶鹏最小的妹妹叶文俐此时还年幼,惊恐万分的她伏在母亲身旁,牵着母亲的衣角啼哭。“妈,他们要戒指,你可有戒指?你把戒指给他们吧,让他们走!”母亲微笑,抬起右手,指指手指上的铜顶针:“你看,这就是妈妈的戒指。”言毕收起了笑容,牵起小妹的手叮咛道:“记住,人不能戴戒指,戴了戒指,就不干活了!”

  叶鹏说,母亲为儿女操劳了终生,从没有过休息的日子,唯有每天清晨时,母亲会在家中的院里来回踱步,那是她最难得的悠闲时刻。有一次,叶鹏看着母亲踱步时,打开了大门,面对远处的丫髻山轻轻吟诵:“日日开门望青山,青山问我几时闲……”叶鹏心里大惊:母亲只读过两年私塾,这两句诗是她从哪里读来的,还是即兴创作?在之后的数十年中,叶鹏翻遍所有文学典籍里也未再见过这句诗,至今仍是他心中一个美丽的谜。而当时听母亲吟诵这诗句时,心中柔情涌动:青山作证,母亲的一生,何曾有过片刻闲暇!

  在母亲八十大寿时,已经出嫁的小妹叶文俐悄悄定做了一枚金戒指,在母亲身边痴缠撒娇:“你不是说,戴上戒指就不干活了吗?现在你手也颤了,眼也花了,不能再干活了,我们也不许你再干了。给你戴上这个戒指,你要听话!”母亲笑着接受了戒指,从此不再劳作。

  可惜闲暇的日子并未过几年,母亲八十四岁时便溘然离世。叶鹏千里奔丧回去,小妹在母亲入殓时不停抽泣,她告诉叶鹏,母亲离世前要她把戒指脱下,“我什么也不戴,给你留个念想……”母亲终究没有戴着女儿送她的戒指离开。

  在送殡的日子里,小镇上的乡邻们纷纷前来吊唁,送来的花圈摆了两条街还没完。在一条黑白挽幛上,有一副挽联让叶鹏至今未忘:“勤劳传邻里老幼身上看针线;聪慧泽后生儿女书中见文章。”老幼身上看针线!叶鹏想起了母亲常年戴在指上的顶针,针绽花蕊,线引春风,忽而明白,这枚创造了温暖和美的顶针,就是母亲的戒指!

  顶针与戒指,成了叶鹏心里不解的情结,也牵连着他时时记挂母亲的心。母亲去世数年后,叶鹏请来画家,仿照母亲生前的一张寸照为母亲创作肖像,特地在肖像中为母亲画了一双捧着绣花圆绷的手。作画的人明白叶鹏对母亲的心意,特意在美术学院的女大学生里寻到一双极漂亮的手作为模特,为叶鹏母亲画上。于是就有了这样一幅肖像,鹤发童颜,十指纤纤,寄托着叶鹏期望母亲青春永驻、保持着飞针走线的灵巧本色。

  然而,叶鹏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在母亲的手上,再画出那枚顶针,他不忍让劳作一生的母亲,再日夜不息地辛劳了。“我应把顶针记在心里,这是母亲的遗训;我应把戒指画在母亲的手上,这是儿女的孝心。”多番思量,叶鹏终究还是请画家在母亲右手的无名指上,画了一枚小巧精致的戒指。面对遗像,他也舒了一口气,心中安宁。

  后记:采访时,摄影师希望拍一张叶鹏和母亲肖像的合影。80岁的叶鹏搬来一个小竹凳,颤颤巍巍站了上去,“离母亲近一点”。摄影师端起镜头时,他还不忘叮嘱,要把自己拍得比母亲低一点,做儿子的不能高过母亲。镜头定格的瞬间,叶鹏微微一笑,神情五官,竟与画中的母亲如出一辙!

  他忽然想起母亲去世前的那个夏天,母亲从浙南老家给他打来电话,问:“你何时回来看我?”叶鹏答她:“等到秋天,到时学校可以放长假,我能多陪你住些时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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